“封城”二十日里的武汉百步亭

2020-02-13 08:32:01    澎湃新闻

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张小莲 记者 任雾 实习生 蓝泽齐

这几天,江强(化名)明显感到工作进入“快车道”了。

居委会陆续来了增援的人,“应收尽收”的“死命令”下来,送病人做核酸检测、收治隔离,前些天最挠头的这些事,也畅通多了。还有一些新增的疑似病人,但明显比之前少了,昨天(11日)新增了两个,一个已经做了核酸,另一个今天安排做核酸。

江强是武汉“百步亭”社区某居委会的工作人员。“百步亭”也许是疫情中最受关注的社区了:曾因举办“万家宴”受到争议,近日又因某个居委会公布发热病人的门栋信息,和一则居民密集排队的视频在网上流传,再次引起关注。

“封城”二十日里的武汉百步亭

疫情爆发以来,武汉市以居委会为单位,开始承担起组织社区居民共同抗击疫情的任务。来源:央视新闻

这些争议,对江强来说,有“提示过风险但未被采用”的无奈;有被放大的传言;还有理解的错位。

居委会在相关门栋楼下贴了“发热门栋”四个字,但没有公布具体哪一户人,江强认为这是为了保护居民隐私权,“比较人性化”。但居民们并不“买账”,要求公开病例信息。

疫情爆发后,面对繁杂的防疫工作、居民的抱怨和质疑,以及被感染的风险,江强和他的同事们“有太多想要崩溃的瞬间”。有人辞职了,江强还在坚持。

社区的居民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,不是亲人,也像一家人。江强理解,因为这个病,大家都慌了,“这个时候你不管他们,不去跟他们解释,不挨两句骂,他们没有渠道(发泄),会更加恐慌。”

有一次,一个居民对他说了声“谢谢”,整个居委会都沸腾了。他们说不容易啊,“碰到个好人。”江强说,好人吗?是病人。“她和儿子双肺‘玻璃状’,除了安慰,等排队,我无能为力。”

如今,这种“无力”缓解了不少:方舱医院和隔离点建成后,陆续收治病人,核酸检测也在加快,治愈的人越来越多,也会空出新的床位来。

“感染人数慢慢减少,居民的心会慢慢平静,我们的工作也会越来越好做,要多一点信心吧。“江强说。

以下是他的口述

百步亭社区大约住了15万-18万人,大多是本地居民,老人小孩为主。设有一个社区管委会和下面9个居委会,一般一个居委会管一个小区,有的管两三个小区,一个小区30多栋、50多栋的都有。我所在居委会的在编工作人员有21名,负责四个小区的3000多户、10000多人。

1月初,我们听说了肺炎的消息,但起初说“可防可控”,后来又说“不排除有限人传人”(注:1月15日,武汉市卫健委在官网发布的疫情知识问答中,首次提到),万家宴举办前三天(1月15日),我们跟居委会领导反映,最好取消万家宴,但没成功。

当时我们有点担心这个“肺炎”,是不是跟甲流一样会传染,因为武汉(2019年)12月份流行甲流,很多学校停课,学生在家隔离,我们以为跟甲流差不多,没想到会死人。

疫情爆发后,到处都在传那张万家宴的头版头条,拿出来讽刺我们,我们也很无奈。

万家宴办了二十年,其实并非指有万人到场,而是指万户家庭提供的菜色。一般主会场坐席三四百人,参观几百人,会场外有庙会,场面也不大,人流量几百,龙灯龙船表演时可达到上千人。每个分会场十几张桌子,流水席,来来去去三四百人顶天了,九个分会场最多几千人流量吧。

因为万家宴、庙会等各类活,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有休息一天了,就指望着春节休息一下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1月23号(武汉“封城”)开始“8对8”,每天早上8点上班,晚上8点下班,直到现在没有一天休息。其他社区都是一个班四五个人,一个社区分2-3个班,上一天可以休1-2天。但(管委会要求百步亭防疫工作)必须要跟其他社区不一样。

“一二三四五六七件事情”

现在我们每天的工作内容有好几项。

首先是排查,每天早上8点开始,把前一天统计的名单拿出来,每一个发热的、疑似的、确诊的、住院的,全部联系一遍,看看有没有变化,上门的上门,电话的电话,重新再过一遍。然后还要去接医院派下来的名单,这个名单就是有些人没跟我们报备,他们自己跑去医院,我们要重新摸排,如果确定是的话,就做到新增名单里。还有就是居民每天电话来报备的,全部要做成新增,单独做一个表格,到底是属于轻症,还是发烧咳嗽,还是做了CT的疑似,还是做了核酸检测的确诊,全部要过一遍。这是最重要的工作,我们分了5个网格,每个网格有2个人专门做这个事情。

其次,给行动不便的、独居的高龄老人和残疾人送菜。我们每个网格(针对这部分特殊居民)都有一个表。每回来了菜,我们就装成一袋一袋送上去。很多人不满意啊,说怎么不给他们送。菜是上面发下来,大箱子上面写着支援灾区,毕竟数量有限,只有困难人群才有,一家人两斤菜再加两萝卜。有次我给一户独居的残疾居民送菜,他说怎么只有这么点,我说还有口罩和消毒水,他说怎么不多搞一点,我说你是人家的好几倍了,人家就只有一点菜。

网上流传的那个排队领菜的视频发生地,是我们百步亭社区购物首选的大超市,但它属于丹水池街道管辖,不归我们管,我们去问了一下,不是免费发菜,好像是排队买肉。

其三,每天有急事要出行的,我们要安排车辆。我这个网格有3个尿毒症患者,要送他们去医院做透析,还有糖尿病高血压患者要领药的,送他们去领药等等,很多是困难群体。

其四,各方的捐赠物资陆续运来,不通过红十字会,直接对口社区,让我们开车去高速路口接,开好多证明。现在不用去高速路口了,这些志愿者很厉害,直接送到社区来。

“封城”二十日里的武汉百步亭

2月9日,武汉百步亭社区,一位志愿者司机让一位自行来到发车点的轻症新冠肺炎患者上车后,等待同事告知他目的地。这位患者将被送到市内一处方舱医院接受隔离治疗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李峥苨/摄

其五,物业每天都在消杀,我们对接物业和防疫站,认为有必要的楼栋,我们还要防疫站的专业人员再杀一遍,那些去世的、疑似的、确诊的家庭,要去杀毒。去世家庭的消杀,防疫站、社区医院、居委会三方都要到位,我对接好几次了。

有一次,另一个网格的居民因新冠肺炎去世,我代替那个网格的女同志过去了,完了之后我们接到投诉,市长热线的问责,说我们没有消杀。当我们拿出所有证据、来来回回搞了几个小时之后,他承认了,他说当时是他一个亲戚在家,没有沟通好,我说你亲戚在家(也不能)投诉我三次啊。总之,经常遇到各种“稀奇古怪”的事情。

其六,给需要住院的确诊和疑似病例安排床位,要排队;把确诊和疑似病例送往隔离点,也要排队。住院是一条线,隔离点是一条线,你排到哪个算哪个。

有个社区志愿者的老伴排队排了三四天,没排到床位,排到了隔离点。他一直在抱怨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送走了,没有一句表扬,还一肚子委屈。

送去之后,打电话来说他没带手机,让我们去他家拿一下手机。没消毒,没办法,去呗。用个袋子装着,拿回来消毒。他要我们第一时间送去,我说你现在主要是治病,我们现在人力物力都很紧张,明天有社区干部要去隔离点,再给你带过去。好不容易说通了。过一会儿又打电话来,说还要拿充电器。我说你家里还有一个人,能不能送到社区来?不行。这是第二趟。第三次打电话,让我们去他姐姐家里送个口罩,顺便拿个什么东西。他姐姐住另一个网格,八十多岁了。好,也是我去。第四次,家里的水电气能不能帮我关一下?我让物业去,帮他把外面的闸全都关了。

事情还没完。我下班以后,听同事说,他又打电话来了,问能不能再把煤气打开,说不在乎那几个钱。当时都晚上九点了。同事说现在都下班了,能不能明天再去。他就不依了,开始骂人了,单位副书记把电话抢过来给他做工作,解释了半天。

我就问一下,你儿子能不能做到这个地步?你得了病我能理解,我们也不需要你理解我们,但是请不要太过分。他老伴是志愿者,我们跟她很熟,他家里还有一个更老的老人,尿失禁,我们每个月都给他家送一箱尿不湿。我真的没想到,这个家庭会对我们发飙。我好难过。

最后,剩下的人就是接电话挨骂。这两天很多人都在家关“疯”了,一点小事就闹,我们也“疯”了,给他们解释各类政策、各种事情。我两部手机,一个是工作的,一个是私人的,上班12个小时,12小时(电话)没停过,戴着口罩,(时间长了)受不了,换个人接。我今天(2月4日)把手机都摔了。回家之后吃了个饭,换了部手机,又一直忙到晚上11点多。

为什么摔手机?不是因为具体某一件事情,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各种事情,两部电话都接不过来的事情。被居民吵完之后肯定不舒服啊,但是再来一个电话你还得接。

“排队,排队”

一千万人的城市关起来,历史上都没发生过。大家都没有经验,摸着石头过河。

很多事情都要靠基层做。老百姓去看病,必须社区开证明。所有车子不能出去,必须社区开证明,但没有文件明确,社区该开哪些证明,不该开哪些证明。

我碰到几个,他家里人要去上班,要给他开证明,就在这儿发飙,我说你让我怎么开,内容怎么写,什么抬头,对应哪个单位,根据哪条法律法规,一切都是空白。

比较挠头的还是病人的问题。病人必须到社区医院去验血,验了血,社区医院让你去看发热门诊,才能去看。到发热门诊怎么去?公告写的很清楚,由各区组织专门车辆。但这个“专门车辆”找谁?

经常碰见这样的情况。居民走三四个小时到医院,医院说人太多,看不了,找社区。他又拿着社区医院的证明去排队。排了八个小时,才能照CT。拿到CT结果,然后告诉你,等试剂盒。然后又走三四个小时回来。

这是早期的情况。大概1月30号晚上,我们改装了公安局的车辆来接送病人。但(医疗)压力太大,人太多。

2月4日,我送了十个人去隔离点,做核酸测试,做完再送回来,因为隔离点早就没有床位了。

“封城”二十日里的武汉百步亭

针对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患者及疑似病例的心理疏导、患者家属的后勤服务,也是百步亭社区的重要工作。来源:央视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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